聊斋故事: 野狗报恩

徐州城的烟火气里,总拖着一道佝偻的影子。人们都叫他庞老汉,没人知道他的全名,只记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像被岁月啃噬过,灰败的头发黏成一团,破烂的衣衫遮不住枯瘦的身子,一动就有虱子顺着衣角爬。他是城里最不起眼的乞丐,每天拄着根断了头的木棍,蹒跚地从集市的喧闹走到小巷的冷清,再晃到城郊的村落,讨来的半个窝头是一天的盼头,若是讨不着,就只能蜷在山洞或荒宅里,听着肚子咕咕叫到天亮。
谁也想不到,这副破败模样的老汉,年轻时竟是个眉清目秀的汉子。只是岁月太狠,把他的过往啃得一干二净,只留下满身子的伤痕和说不出的苦。
那年深秋的夜里,寒风卷着落叶刮得荒宅的破门吱呀响。庞老汉揣着讨来的唯一一个热包子,正想找个角落暖一暖,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狗叫,接着是“哐当”一声,一只壮硕的野狗被从朱漆大门里扔了出来,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。
“畜牲!还敢偷鸡!下次再闯进来,直接打死你!” 门里的仆人骂骂咧咧地关上大门,震得门环都在颤。
庞老汉挪过去,借着月光看清了那狗——浑身是血,一条后腿歪在一边,嘴里呜呜咽咽地哼着,眼里满是痛苦。他叹了口气,把怀里还热乎的包子掰成小块,一点点喂到狗嘴边。那狗像是饿极了,也不管疼,慢慢把包子咽了下去。庞老汉咬着牙,用尽力气把狗拖进自己住的荒宅,又从墙角翻出个布包——那是他讨饭这些年,被打、被冻、生了病,自己在山里采的草药,是他活下去的依仗。他把草药放在石头上砸烂,小心地敷在狗的伤口上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几天后,狗的伤口慢慢愈合了,开始跟着庞老汉去垃圾堆找吃的。庞老汉讨饭时从不敢带它,怕吓到人家孩子,可每次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,那狗总会摇着尾巴凑上来,用脑袋蹭他的手,把温暖的身子贴在他腿边。庞老汉活了一辈子,从来都是孤孤单单的,这下竟有了个伴。他给狗起了个名,叫老黑,每次讨来吃的,不管多少,总会分一半给它。
老黑自从被打后,就再不敢靠近人,总爱往野外跑。有一回,它竟叼着一只肥肥的山鸡回来,放在庞老汉面前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庞老汉又惊又喜,在破庙里生了堆火,烤得鸡肉滋滋冒油,那香味,是他这辈子都没尝过的鲜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,庞老汉的身子越来越差。那天他在巷子里走,脚一软就摔了一跤,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。他躺在荒宅的草堆上,心里又绝望又平静——绝望的是再也不能讨饭,要饿死了;平静的是,这样苟活一辈子,死了倒也解脱。可一想到老黑,他的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,浊黄的泪珠砸在草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老黑像是懂了,每天守在他身边,晚上用身子裹着他取暖,白天就出去找吃的。隔三差五,它会叼回一块热烧饼,或是一根油亮亮的鸡腿,放在庞老汉跟前。庞老汉又惊又喜,总絮絮叨叨地问:“老黑啊,你这吃的哪来的?” 老黑只会对着他汪汪叫,尾巴却摇个不停。靠着这些吃食,庞老汉的身子竟慢慢好了些,眼里也有了点光。
直到那个满月夜,庞老汉醒了想上茅房,透过窗缝的月光,他忽然看见地上的老黑变了模样——它的脸一会儿是狗的模样,一会儿竟显出人的轮廓,模糊又诡异。庞老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使劲揉了揉,再看时,那变化还在。他瞬间冒出一身冷汗,心“咚咚”直跳:难怪老黑总能叼回好东西,那些都是有钱人家才有的吃食,它怎么进得去豪门大院?又想起当初老黑被打的模样,他心里一颤:这狗,莫不是成精了?
那一夜,庞老汉睁着眼睛到天亮,满脑子都是老黑诡异的样子,可转念一想,老黑就算是妖,也没害过他,还救了他的命。第二天早上,看到老黑叼来的热鸡腿,他拿起鸡腿咬了一口,心里的害怕渐渐散了——不管它是什么,都是陪着自己的伴。
又过了一年,庞老汉彻底走不动了,只能躺在破庙里,等着老黑回来。可那天,他等到天黑,也没见老黑的影子。他摸了摸空空的肚子,苦笑一声:“畜牲就是畜牲,终究是要走的。” 他闭上眼,等着死神来敲门。
第二天清晨,上山砍柴的樵夫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庞老汉,赶紧给他喂了水和干粮。庞老汉缓过劲来,第一句话就是:“求你,帮我找找我的老黑。”
樵夫心善,答应了他。可第二天再回来时,樵夫红着眼眶说:“老汉,那狗……被人打死了。” 原来,城里好些有钱人家最近总丢吃食,刚开始以为是老鼠,后来才发现是老黑。昨天有人撞见老黑偷鸡腿,一群人追上去把它打死了。“它临死前,朝着你这破庙的方向叫了好久,嘴里还死死咬着个鸡腿,直到断气都没松口。”
庞老汉听完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放声大哭起来,那哭声里满是悲痛,像失去了唯一的亲人。他把自己和老黑的故事告诉了樵夫,最后说:“求你,把我和它埋在一起。”
樵夫听着,眼泪也掉了下来,想把庞老汉接回家养老,可庞老汉笑着摇了摇头。几天后,庞老汉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樵夫流着泪,把他和老黑埋在了一起,就在破庙后面的小山坡上,能看见城里的烟火,也能看见野外的树林。
后来,人们知道了庞老汉和老黑的故事,都站在山坡前唏嘘不已。有人说,老黑是报恩的灵犬;有人说,庞老汉的善良救了自己,也暖了一只妖的心意。风掠过山坡,像是老黑还在摇着尾巴,陪着它的老汉,再也不孤单了。